酌理·王家衛札記（六）＜王家衛在策劃時尚特展時的一席話＞

   
     看新聞得知王家衛為美國紐約大都會博物館舉辦的「中國：鏡花水月」時尚特展策展。在策劃過程中，有人表示中國正在前進，批評特展的「念舊」元素。王家衛回應：「回顧不表示念舊，前進的唯一方式是記得自己的過去。」我認同他這番說話，沒有過去又怎樣產生現在，更遑論有美好的將來？人們總想展現此刻的美好，卻遺忘了現在的發展乃建基於過去。從生活層面看，現在的生活是從歷史演變出來，如果人們只狹獈地看見眼前的事物，拒絕回顧歷史，傳承多年的文化很快就會枯萎。

     從自身層面看，如果人們只關注現時的成敗，不回看舊時，是不合情理的。因為現在的成敗只是暫時的結果，而過去是一顆種子。沒有種子，又怎能種出一棵樹呢？中國有繼往開來的傳統，所以才有五千年文化，而王家衛的說話正正蘊含了這傳統元素。

     在回顧過去中借鑑，具備全面一點的視野，才可再進一步論及未來。王家衛的電影正正實踐到這一點，從《阿飛正傳》、《花樣年華》到《2046》就是一個實證。而過去是歷史，若不懂得念舊，此刻可能就是歷史的終結。

酌理·王家衛札記（五） ＜《重慶森林》帶出的愛情省思＞

   
     《重慶森林》共有兩個故事，一是223和女逃犯，一是663和阿菲。兩個故事，兩種結局。

     223和女逃犯的結局是一種結束，兩個人都失去了一段感情。失去，同時都是獲得，223得到失戀的經驗，女逃犯得到背叛的經驗。他們在愛情失敗，失敗的原因除了遇人不淑，都因為他們太清醒。面對阿May的分手，223用罐頭量化愛情，他不知道愛情不能計算。愛情不是數學，涉及到「情」，總會帶點感情色彩。223用理性去解構阿May分手的感性，用錯方法，最終失敗了。而女逃犯都是很清醒，她發現情人和別人鬼混，二話不說開槍殺死了情人。有人會說，不清醒，女逃犯不就一直被情人暪騙，遭受背叛？這種清醒當然需要，但女逃犯太清醒，清醒到果斷開槍殺情人。遭受背叛，分開是結果，但女逃犯不是，她要斷得乾乾淨淨。如果每一段感情談得不好，女逃犯就要拿了別人性命，未免過份清醒。

     反觀663和阿菲的結局是一種開始，他們在感情中好像昏迷了。663：「唔知係咪因為換季，我覺得自己變咗好多，我嘅觀察力強咗，開始注意到一啲我平時唔會注意到嘅野。原來茄汁沙甸魚都有豆豉味。」663表面上清醒，實際是嚴重昏迷。他發現不了他在吃的的確是豆豉鯪魚，只不過阿菲把包裝換成了茄汁沙甸魚。可見663踏入了愛情後變得迷糊。而阿菲同樣迷糊：「個日下晝我發咗個夢，我好似去咗佢屋企，行返出間屋個時，我以為會醒架，點知原來有啲夢係永遠唔會醒架。」其實阿菲在這時投入了愛情，不知不覺間喜歡上663。她覺得現在好像發夢一般，這個夢是陷入了愛情的國度，具有強烈的不真實感。

     223和女逃犯因過份清醒，而致愛情失敗；663和阿菲因迷糊，而令愛情成功。如果人們在愛情中少點計較，溫和一點相待，有時感性一下也是一種浪漫，而這種浪漫可能就是愛情的催化劑。

酌理·王家衛札記（四） ＜淺談《重慶森林》之角色——阿菲＞

   
     從外觀上看，阿菲留着清爽的短髮，給人乾淨俐落、活潑青春的感覺。配合電影中不斷播放的Carlifornia Dreamin'，呈現出她不受拘束、自由自在、無憂無慮的形象。當663問阿菲是否喜歡聽嘈吵的音樂，阿菲說對呀，不用想太多事情。這句烘托出阿菲是一個單純的人，喜歡簡單，不喜歡複雜。

     阿菲單純這一點和663很像，663問阿菲喜歡什麼，她說：「唔知喎，諗到話你聽呀。」大多數人面對問題，都會給出一個答案。但是，阿菲沒有給答案，她不會刻意想出答案，不想去想就不想。阿菲在目標的追求上也是很單純，她對663說想去加州玩，如果不好玩就去別處。她不會執著於追求，一切很純粹。在愛情上，阿菲一開始也是不喜歡想太多，不自覺就會偷偷看663，不自覺就會到了663的家，不自覺就會裝偶遇663。不知不覺間，阿菲也不知道自己喜歡上663。一次663發現阿菲站在他家門口，663問她為什麼在這，她說話全打結。這次嚇得阿菲一個措手不及，她根本從來沒有想過愛情的問題。

     除了單純，阿菲的個性純真也是很像663。阿菲偷偷的去663家裡玩，她會玩663愛玩的模型飛機；她會對毛娃娃說話；她會把自己的童年照貼在鏡子上；她會互換豆豉鯪魚罐頭和沙甸魚罐頭的包裝紙；她會自己帶來毛娃娃放在663的床邊。阿菲就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子，個性上一直也有純淨、童真的一塊。

     阿菲的性格不是完全和663一樣，也有不同的地方。阿菲是很率直的女生，不會隱藏真實的情緒。例如阿菲觀察663的睡床時，她發現女人的長頭髮，立刻尖叫，發出哭聲。可能她想到有女人睡在663床上，就覺得很難過。之後阿菲經過663吃飯的地方，見到有個長髮女侍應一邊看着663，一邊收拾餐桌，阿菲會主動上前「擊退」情敵。

     率直之外，阿菲也是一個自尊心很強的女生。一次663發現阿菲站在他家門口，阿菲嚇得走不動，663打算扶她進家坐，阿菲立刻甩開663的手，自己進去。阿菲應該是怕663覺得自己喜歡他（明明已經喜歡了），不想表露出來。但越隱藏就越明顯，之後阿菲偷偷到663家的事給663知道了。第二天663主動到Midnight Express找阿菲拿前女友的分手信，阿菲從她的背包中拿出來，嘴上說着怕別人拿走，自己是替663保存的。顯然而見，阿菲又是想隱藏自己在乎的情感。接着663主動約阿菲，說知道阿菲明天放假，阿菲說放假就一定要約會嗎？阿菲這一句又是反映她不想表露感情，她可能覺得先表露感情會處於弱勢。

     在故事中，阿菲的個性很亮眼、簡單、率直、可愛。生活中，我們時常想太多，加添了事情的複雜，所以不快樂。學着簡單一點，開心時笑、難過時哭，誠實的面對事情，也許會有小快樂。

酌理·王家衛札記（三） ＜淺談《重慶森林》之角色——警察663＞

    
     663是個思考單純的人，很多事情上他不會想太複雜。例如663第一次到Midnight Express買廚師沙律，他問阿菲：「你鍾意咩？」阿菲說：「唔知喎，諗到話你聽呀，你呢？」他說：「廚師沙律。」可見663喜歡吃廚師沙律。第二次他到Midnight Express向老闆點廚師沙律給女朋友，老闆說：「乜佢好鍾意食廚師沙律架咩？」663回答：「買開咪買囉，佢又無話唔鍾意食。」這句回答反映出663是按着自己的喜好買東西給女友吃，他沒想過女友喜不喜歡，單純地給女友自己所喜歡的。

     663在感情世界的思考很簡單，沒有想得太長遠，對於女友他說過：「我以為會同佢一齊好耐，好似一架入滿油嘅飛機咁，可以飛好遠，點知架機中途轉站。」他以為感情會長久不變，沒有預料會有完結的一天。由於663思考單純，他沒有想過如何面對感情突變，令他不知所措，引發出他優柔寡斷的一面：663第五次去Midnight Express時，老闆叫他不要再等女友，勸他轉口味，663回答：「話轉就轉咩，睇定啲先啦。」663偏向安於現狀，做不到一刀兩斷，心底仍期望女友回來。之後他女友回來了，留下一封分手信在Midnight Express，阿菲打算給663，663卻說：「飲埋杯咖啡先。」663喝得特別慢，離開時並沒有拿走那封信。663未能面對感情的結果，自己也不曉得應該做些什麼。

     除了思考單純，663的個性純真。663喜歡玩模型飛機，和空姐女友纏綿過後，不忘把模型飛機放在女友背上。還有663的睡床旁邊放了很多毛娃娃，足以證實663有小孩的一面。而663失戀後，對着不同死物說話，他說：「佢走咗之後，屋企好多嘢都好傷心，每晚我都要安慰佢地，我先至可以訓覺。」663就如同小孩，眼中的死物都是加添了自己的想像，幻想它們有感覺。（我們小時候也會和毛娃娃說話，幫毛娃娃蓋被子，這些都是充滿童真的舉動。）663表面上是在安慰和勉勵死物，實際上是在安慰自己。他說那些說話只有他自己真正聽到，只不過他假設受傷的是死物，投射痛苦在它物身上，自己的痛苦就會相對減輕，情況其實就和223說女逃犯失戀一樣。

     另外，663感情豐富，他可以幻想死物有另一面。死物除了小如肥皂、毛巾，也可以大如整個屋子。有一天663回家，發現全屋子都是水，他想：「係我唔記得關水喉，定係間屋越黎越有感情，我一直以為佢係最堅強，點知佢喊得最犀利。一個人喊，你只需要俾包紙巾佢，但一間屋喊你就要做多好多功夫。」當感情放在體型較小的死物身上，可以理解663心底是有小難過；但當感情放在體型如此大的屋子上時，663的心可謂悲痛萬分。這一次清理屋子的水，是663第一次正面面對自己內心失戀的痛楚。在屋子以外，毛巾也證明了663感情豐富。有一次他看着在晾的毛巾滴水，心想：「見到佢喊個陣我好開心，因為佢外表雖然好似唔同咗，但佢本質無變，佢依然係一條感情豐富嘅毛巾。」663投射自己在毛巾身上，毛巾就變成663，由此更確定663感情豐富。

     故事中663失戀後，一步一步復原，慢慢察覺自己喜歡阿菲，慢慢成長。從一開始不敢看前女友的分手信，到後來打開了阿菲給他的信 ，正面地面對感情，從膽怯逃避變得成熟，是令人慰藉的。當我們有不好的情緒、問題，會想逃避，不想去接觸，但是問題不會因為這樣而解決。所以我們需要好好的面對生命中的陰暗，慢慢走過去，不管路的盡頭有陽光與否，在陰暗中，自己的勇氣已經散發出最大的光芒了。

酌理·王家衛札記（二） ＜淺談《重慶森林》之角色——女逃犯＞

     
     在《重慶森林》，有些人會把林青霞所飾演的角色稱作女逃犯或女通緝犯。其實電影中並沒有明確線索顯示她被通緝，用女通緝犯來命名之總覺不太適合。而她做了不法交易(電影有顯示她收買了一些印度人，要他們運毒)，加上殺了人要逃避別人追捕，相比之下，女逃犯一名較切合角色。

     女逃犯一開始給人的感覺就是神秘，這點可以從她的打扮看出來：墨鏡、雨衣、高跟鞋都把她真實的面貌包裹起來。墨鏡是晴天時戴，雨衣是雨天時穿的，兩件東西同時佩戴，產生矛盾之感。再加上她一身保守，卻戴著一頂性感的金髮，如此不簡單的外型，實在耐人尋味。

     墨鏡和雨衣是女逃犯的自我保護，「不知道從何時開始，我變成一個很小心的人。每一次穿雨衣，我都會帶墨鏡。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雨，什麼時候有太陽。」從這句內心獨白，我們可以理解女逃犯有受過傷害，所以才會事事小心，隱藏起自己。

     女逃犯從沒有笑過，一直以來都是十分冷靜，冷靜得可怕。殺了人後，她可以安靜坐在酒吧喝酒，沒有任何畏罪行為；情人出軌，她不發一語開槍殺他，沒有絲毫心軟。對待背叛的印度人，她每個開了一槍，對待情人，一連開了五槍，這次可能已經是她最激動的一次。究竟這樣的淡定是經歷了多少次受傷才可練成？想必，數字一定不少。

     但這個冷靜得近乎冷血的女人，是不是不存在一點點溫柔的部分呢？這點又未必。在她找尋失蹤的印度人們時，綁架了一個小女孩，帶她到甜品店吃雪糕。雖然她嘴上對小女孩的父親說：一個小時後找不到失蹤的印度人，小女孩就會消失，道出了威脅，但女逃犯從沒傷害小女孩。等待的過程中，女逃犯眼見小女孩已吃光雪糕，貼心地為她點多一杯，這樣的溫柔體貼無疑令人驚訝。一個小時後，印度父親和小女孩重聚，女逃犯心想：「有的人會為了錢，不要子女，但他不像。」她這句說話就反映出她一直所認識的都是勢利的父母。

     還有另一件事也可以看到女逃犯的溫柔，就是她對223說了生日快樂。這句祝福從她口中說出來，特別的溫暖。可能是223傻氣的搭訕說話打動到她，也可能是223為她擦拭高跟鞋而感動，更有可能的是223看懂她。當女逃犯獨自坐在酒吧一角，223主動上前搭訕說戴墨鏡有三個原因，第一種是盲子，第二種是在耍帥，第三種是失戀，戴墨鏡是不想讓人家知道自己哭過，女逃犯開始有點興趣：「你覺得我是哪一種？」223：「當然是失戀。」223看穿了她。（其實223很大機會投射了自己在女逃犯身上，自己失戀，強說成別人失戀，也可能起到安慰作用：同是天涯淪落人。不管223是不是真的看懂女逃犯的失落，女逃犯起碼得到一個知音。)一直以來，旁人會覺得女逃犯堅強，偏偏223說出了她的脆弱，這是多麽難得，從一個萍水相逢的男人口中說出來，更是難得。

     女逃犯和223看似沒什麼關聯，其實遭遇雷同。223的愛情期限是五月一號，而女逃犯的愛情期限也是五月一號，這個可以在她槍殺了情人時見到，地上有一罐罐頭寫了食用期限是五月一號。五月一號對於女逃犯除了是愛情期限，也是她重獲自己的重要日子。她殺了情人後，脫下了那頂突兀的金髮，烏黑的長髮瞬間一瀉而下，重新做回自己，很令人慰藉。她曾經為了情人的喜好而戴上金髮，怎知道別的女人也可以戴上金髮，得到情人的青睞。為了喜歡的人而改變自己獨特的原貌，就會失去原有的光芒。不知道原來的女逃犯是怎樣的人？當看見她那頭黑色長髮，我感覺到，她應該是個溫柔美麗的人。

     看完女逃犯的故事，一直覺得諷刺，女逃犯不像一個女逃犯。故事顯示的是她殺了人，觸犯了法律，但別忘了一直都是她先受傷害：印度人得益後背叛她、情人要她做這些危險的交易，自己則風流快活，把她當賺錢工具。難道這些人沒有錯？殺人的確不對，但是誰先作出傷害呢？命名為逃犯的應該是那些印度人和她的情人。整個故事只有她要披上女逃犯的名字，惹人憐愛。犯了錯絕對要負上責任，但有促成他人犯錯的人也是有犯錯，這點是值得反思的。我並不支持報復，這樣並沒有意思，事情的深層並沒有得到解決。只是希望每個人都會反省自己，當他人作出傷害自己的行為，應該好好想想自己有沒有先傷害了人？物極必反，當自己傷害別人，別人可能就會傷害你。不想受傷，就好好愛人。如果沒傷害過別人卻被人傷害又怎樣？我們更應該付出愛去愛他們，因為他們最欠缺愛。

     「其實了解一個人並不代表什麼，人是會變，今天他喜歡鳳梨，明天他可以喜歡別的。」女逃犯的獨白讓我們明白：別人的喜歡會過期，唯有獨一無二的自己永不會過期。所以請保持自己的原貌，沒人能模仿唯一的你，致美麗的你。

酌理·王家衛札記（一） ＜淺談《重慶森林》之角色——警察223＞

   
     接觸王家衛的第一部作品就是《重慶森林》。這部電影擁有致命的吸引力，一向是旁觀者的我都被深深拉進了故事的漩渦。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是角色。

     電影中角色的形象和個性均鮮明獨特，配合起來十分和諧，如警察223是個感性的男人，自從他與阿May在愚人節分手後，他收集了三十罐五月一號到期的鳳梨罐頭。鳳梨是阿May愛吃的食物，223試圖以罐頭量化愛情，試驗愛情會否過期。五月一號到了，阿May沒有回來，223面對這鐵一般的事實才明白了：原來在阿May心目中，我和鳳梨罐頭沒有分別。鳳梨罐頭會過期，223也同樣過期，阿May徹底把他丟了。失戀的223慢慢品嚐那三十罐罐頭，加入種種調味，在家中不同角落一口又一口咀嚼鳳梨的各種滋味。

     在愛情中，223是一個自虐狂，他挑選了情人喜歡的食物去驗證愛情，最後還要把盛載情人影子的食物一一吞進去，消化那過期的感情。223正面面對情場失意，沒有哭，也沒有逃避，打開罐頭的時候，其實也是在揭開自己的傷疤。能夠誠實面對失敗，從另一個角度看，這樣的223是很成功。

     自虐過後，223開始療傷，打電話找不同的女人，希望找到一份新的愛情，或者是一份慰藉，但不成功。接著就去了酒吧喝酒，想出另一個療傷方法：喜歡上第一個進來酒吧的女人，當然又是不成功。從這些行動看出223是希望自己可以貪新忘舊，變成跟阿May一樣，可惜223就是做不成。愛情過期，不等於自己心中的感情過期，223還是存有對阿May的愛。但是愛情是雙向的，只有一方的感情不過期也是徒勞。所以223和阿May的愛情期限是五月一號，而223自己的感情期限是遙遙無期。

     面對迷茫和失意，223可以做的只剩下腳踏實地，用力跑步，蒸發掉身上多餘的水份，當然也包括了鳳梨(愛情)的水份。跑完以後，223把傳呼機留在運動場，他說他已經明白沒人會找他。如果他就這樣走了，就是一個瀟灑的放下。有趣的是，走開沒多久，聽到傳呼機一響，他又快速跑去拿回了。

     電影中，一直圍繞着223的有兩個字：過期。世界上到底有什麼東西不會過期呢？對於223來說，情感就是不會過期的。除了種種行為可以觀照，微小至傳呼機密碼是「愛你一萬年」，就可以知道223對情感的在乎。無論如何，223就是重情，他不可以像阿May的貪新忘舊。其實我們每一個人都有某些部分不會過期，可能是浪漫，可能是理性，可能是溫柔，可能是善良。過期的都是應該要過期的。再輕鬆的想，過不過期也好，活在當下就好了，不用執著數字，過去就接受，擁有就珍惜吧。

積學·活動札記（二）＜香港城市大學中文及歷史學系：超越國族的歷史學與戰爭責任國際學術研討會＞

     第一次來研討會，看見不同國家的學者一起討論歷史，我心裡很感動。不同的語言透過翻譯，還是可以暢通無阻地交流，而這種交流不分你我，是確切的「我們」。

     是次研討會最讓我深刻的，是兩套以慰安婦作主題的紀錄片。先說班忠義導演的《渴望陽光》。影片中呈現的是數個婆婆受日軍摧殘後的身心創傷，畫面十分震撼。有一位婆婆去到日本，希望日本政府可以道歉，由於太激動而昏倒台上。有一些日本人了解慰安婦的事後，親自向受傷害的婆婆道歉，看到這裡，我的心很難過。傷口是一輩子也復原不了，而政府的道歉最多只是輕微安撫那些婆婆，但政府沒有做到，有做到的反而是承擔起上一代歷史責任的小撮日本人。

     另外一套是吳秀菁導演的《蘆葦之歌》，這一套和班導演所拍攝的觀感大不同。《蘆葦之歌》呈現的是受傷害的婆婆們現在的治療情況和生活日常。看見她們的笑容，暗暗生起敬意。那些歷史的傷痕消失了嗎？並不，但是她們經過了那些歲月後，還可以重拾笑容，無疑令人驚歎。驚歎的同時，我對於歷史的痕跡更感心痛。事隔多年，那些傷痛還是直達我心，難以想像婆婆們經歷的痛苦是我想像中的多少倍，而我不敢再想，歷史都來得太真實深刻了。

     猶記得研討會後，有人問我喜歡哪一套紀錄片，我很坦白回應：「兩套也可以，各有可取之處，而喜歡則談不上。」片段中的每一幕都是血淋淋的歷史，每一個笑容，每一滴眼淚均是真實的。如此沉重的歷史紀錄，我一點也喜歡不上。雖然沉重，還是會有人關注，用心紀錄這些歷史。那些婆婆年事己高，然而歷史並不會隨年月逝去。歷史需要人們紀錄，需要了解，而這些行為勉強可以說是對傷者的一份尊重，都是對後世一個小小的提醒。

     歷史沉重，但我們絕對不可以遺忘，因為那些歲月都是確實存在過的。

積學·活動札記（一）＜廖偉棠：新詩的自發才華與自覺才華講座 ＞

     講者說詩人有兩種重要能力，一種是自發的靈感捕捉，如詩經、古詩十九首、蘭波，一種是自覺的規劃修煉，如杜甫、韓愈、陳三立。自發可理解為自然產生，較被動；自覺可理解為了解規律後，較主動作出行動。

     創作新詩如果可以自發當然最好不過，但真正具有自發的人是較少數的。猶記得剛開始接觸新詩時，感覺徬徨，因為新詩的世界自由廣闊。只得一個字可以是新詩，寫得多字亦可以是散文詩。勇敢向新詩踏出第一步，想不清，踏出第二步，有點迷糊，可見我並沒有很多自發的能力。但當我接觸多了，創作多了，就發現原來我具備了自覺。

     很多人說創作要靈感，我也陷入過這樣的迷思。後來發現，原來創作更需要身體力行。用心感受生活，每天記錄下生活不同事物，一點點累積，新詩的大門就會逐漸打開。所以請不要坐着等靈感，身邊的一事一物隨時可以成為筆下的一部分。